在全球文化交融与数字变革的时代浪潮中，如何让中国画这一民族艺术瑰宝焕发新活力，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时代课题。深入理解并激活其内在的文化基因，并通过创造性转化，构建起属于新时代的自主知识体系，是强化中国画艺术生命力的关键所在。
中国画根本的文化基因，是“技道合一”的精神追求。古人论画，从来不止于技艺，更是将绘画视为修身养性、体悟天地之道的途径。从“外师造化，中得心源”的创作理念，到“气韵生动”的至高准则，一笔一墨皆与画家的品格修养、生命感悟紧密相连。与之相生的是“形—意—境”的独特审美结构：不停留于物象，更追求情感与思想的注入，最终营造出可供心灵栖居的诗意境界，即郭熙所言的“可行、可望、可游、可居”的山水之境。这套精神密码，通过历史上“师徒传承”“文人雅集”“宫廷画院”等多元互补的生态得以活态延续。
这一画学传统在现代社会遭遇挑战。现代学院教育在引入西方美术系统训练方法时，有时不自觉地重“技”轻“道”，使中国画的深厚修养维度被简化为技术指标。尤其随着科技进步，数字技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，高清图像、虚拟漫游等拓展了学习边界，但屏幕前的“滑动”与“点击”，也可能冲淡那种“心手相应”、全身心沉浸的体悟过程。在全球对话中，若仅以他者理论来框架自身，或将传统符号进行表面化拼贴，则中国画容易丧失或弱化深邃的精神主体性。
要让中国画的古老文化基因焕发新生，必须在“返本”与“开新”间找到辩证统一的路径。“返本”绝非复古，而是深度的回归与厘清。它要求我们对“笔墨”“气韵”“意境”“虚实”等中国画的主要概念进行“知识考古”式的当代阐释，揭示其所凝结的中国哲学观、自然观与生命观。例如，“笔墨”是动作、痕迹、心绪的三位一体;“气韵”关联着对宇宙生机流变的整体观照;“山水”关乎一种独特的空间意识与栖居理想。唯有厘清这些精神根脉，中国画的当代转化才有坚实的坐标与方向。“开新”则是立足于此的新创造与“转译”，它意味着中国画的美学精神可以超越纸绢水墨的物质形态，在更广阔的当代艺术语言中寻求共鸣。如运用VR技术并非简单复原古画，而是引导观者沉浸式体验“三远法”的空间哲思;借鉴中国画“天人合一”的自然观，可为当代生态艺术提供独特的东方视角。
更重要的是，要在教育传播中促成系统性“融合”，构建激活中国画文化基因的良性生态。艺术教育层面，着力打破当前专业教学中技法、史论、创作模块机械割裂的状态，探索以问题或主题为内核的整合性教学模式。比如，围绕“中国画的时空观念”这一主题，可融合经典画论研读、不同时代山水画空间处理的比较分析、相关技法的体验练习以及基于当代视角的再创作等，培养学生贯通理解与转化创新的综合能力。传播层面，大力推动传统画学智慧从专业圈层走向公共生活。除了博物馆、美术馆的静态陈列，更应借助数字媒体、公共艺术、创意设计等多元渠道，将“诗意栖居”“中和之美”等理念，转化为可在城市空间、社区生活乃至数字界面中感知、参与、互动的文化体验，让传统真正融入时代。
中国画的笔墨，凝聚着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观与生命哲思。激活其深沉而活泼的文化基因，构建其当代的阐释体系与实践范式，不仅是对悠久传统的礼敬与文脉的承续，更是面向未来的文化创造与自信表达。这是一项需要艺术家、学者、教育者、文化机构乃至社会各界持续努力、温暖守护、开放对话的长期事业。唯其如此，这笔璀璨的古老财富，方能真正化作滋养当代人心灵和精神世界的源头活水。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03月15日 12 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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